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太平洋战场，不仅是人类在海面、空中和海岛上殊死搏斗，而且战火对海洋里的一切生命都是摧残。
新书《鸟儿永不归来》，写了9种在较近的人类历史时段中，因受到人类行为的重大影响，改变了生存环境，而导致灭绝的鸟类。作者谢熠自少年时代就爱好自然博物，留学加拿大后，接触到更多的历史资料和鸟类观察现场，成为自然史写作者，特别关注一些灭绝鸟类的生命故事。
威克岛是中太平洋的一个小岛，由3座珊瑚礁组成，西距关岛2400公里，向东3700公里则是夏威夷，被称为“太平洋的踏脚石”。岛上的“原住民”威克岛秧鸡，是一种体长仅22~25厘米、不会飞的小型秧鸡。鹤形目秧鸡科，是秧鸡家族的系统分类名，它们的共性是有细长结实的腿和颜色鲜明的喙。1935~1941年，美国泛美航空在威克岛运营机场，很多人见过可爱的威克岛秧鸡，留下不少记录。然而，日美交战，威克岛两度易手，小岛因围困和轰炸而彻底改变。威克岛秧鸡随着战争的乌云，一起消失在历史之中。
“把生命的存在形式写得尽可能具体，深入描写物种生活的逻辑，才可能认真解释它为什么在生活环境受到人类影响之后，走向了灭绝。”在谢熠看来，灰暗的结局或抽象的标签都不合适，把鸟类还存在时的样子探查清楚，会带给我们更大的启发。就像一种复盘，让人们反思为什么有些鸟类是在人类有了动物保护意识之后，才发生灭绝的。
被战火抹去的威克岛秧鸡
1937年8月下旬，侵华日军已进犯上海，马尼拉、香港等城市也密布着战争阴云。美国泛美航空的一架飞机载着从东亚返回美洲的乘客降落在威克岛，补充燃料、维护休整，准备飞回旧金山。一位女乘客在回忆录中写下了在岛上的灌木丛中听到的聊天，人们在讨论威克岛是否曾经被海水淹没过。认为岛屿没有被淹没过的人说，要是海浪真那么大，早就把“秧鸡宝宝”们全冲到海里去了。
威克岛有三部分，包括5.5平方公里的威克岛主岛和各约1平方公里的威尔克斯岛、皮尔岛，三岛围出一个浅潟湖。三岛之间的狭窄水道，秧鸡是没能力跳过去的。1923年，由美国军方资助、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与夏威夷毕夏普博物馆联合组建的“唐纳雀”考察队，对太平洋岛屿进行了数次考察，发现地势最好的皮尔岛上秧鸡数量丰富，威克岛主岛上也有秧鸡，但是威尔克斯岛完全没有秧鸡的踪影，有可能就是被海啸抹去了。
来往人多了，对威克岛秧鸡的记录也更加丰富生动。在灭鼠作业时，人们怕鼠药毒到秧鸡，用鸡舍的铁丝网把它们围住，铁丝网的网格宽约5厘米，秧鸡居然能轻松钻出去。有人拍下了秧鸡吃寄居蟹的场景，秧鸡下喙极快，寄居蟹都来不及缩回壳内。不过，寄居蟹也会去攻击秧鸡的蛋和雏鸟。跟随早期人类航海而抵达威克岛的波利尼西亚鼠，是秧鸡的对手，在很多岛屿都造成了秧鸡的灭绝。但在威克岛，两者可以互不干扰地一起进食，秧鸡甚至在天气炎热时到鼠洞里避暑。
一战结束后，日本扩张海权，美国开始在太平洋岛屿建立海军基地。威克岛处在檀香山到关岛的航程中间，战略意义高。泛美航空正好在这时提出希望政府租赁威克岛，让他们建设一处跨大洋航程的经停点。在军方支持下，1935年威克岛机场启动建设。
泛美航空的园艺师托里·莱昂斯拥有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植物学学位，那几年里经常对威克岛秧鸡进行科学观察和记录。1939年6月，莱昂斯观察秧鸡孵化，看到了雏鸟。他拍下了秧鸡巢和雏鸟的照片，观察到小秧鸡只需1个月就长得和父母一样大了。他还观察了秧鸡有集体抚养行为，比如5只成鸟照顾两只雏鸟。
秧鸡的性格很有趣，既谨慎小心，也敢于跟熟络的人类大胆共处。它们会走到离人1米的地方观察人类，如有异动，就会快速跑到灌木丛里，翅膀像要飞起来一样快速振动。泛美航空的帮厨人员把厨余食物摊开，秧鸡们会一起欢快地跳出来吃，甚至站在人的鞋上。1935年，一组施工队在皮尔岛上打井，抽出的水形成了一个大水坑，几十只秧鸡过来边喝边玩——岛上缺乏稳定的地表淡水，水坑对秧鸡们是一份礼物。
1941年12月8日，炮火打断了祥和的氛围。日军偷袭珍珠港后不久就开始攻击威克岛，快速消灭了当地的美国空军，点燃了油库。岛上火光冲天，几十人死于空袭。除了几小时后一架滞留的航班飞往中途岛，余下的军民都没能逃出。12月23日，日军实施登陆作战，美军顽强抵抗后，考虑到援军不可能到达，最终决定投降。日军留下300多名美国人继续修建工事，至1942年9月还剩98人——他们在1943年10月终于等来了美军的反击。
然而，除了轰炸和围困，美军没有立刻夺回岛屿，3000多名日军吃光了岛上一切可以吃的东西。1945年9月日军投降时，解除武装的士兵都被转移到了皮尔岛上，这里曾是威克岛秧鸡最主要的分布地，但那时已经看不到秧鸡了。
莱桑岛秧鸡的遗憾
谢熠日常不断查阅资料，寻找自然史的新材料和线索。沿着岛屿秧鸡的命运旅程，他又发现了一个故事。
西北夏威夷群岛的莱桑岛也有过一种莱桑岛秧鸡。莱桑岛曾是一处自然天堂，陆地完全封闭环绕着一个咸水湖。1820年人类登陆这个岛屿，看到茂密的草本植物覆盖着土地，还有灌木丛和棕榈树。到1850年代，有人登岛采集了25种植物，很多是香气四溢的开花灌木。
19世纪下半叶，日本人开始在太平洋岛屿进行偷猎，捕杀大型海鸟，把羽毛卖到欧洲。乘船游弋在太平洋上的美国人则看上了鸟粪等资源，启动了如火如荼的开矿事业。20年不到，这两项掠夺式开发行为就把莱桑岛的生态毁掉了。仅1909年4月至1910年1月，日本羽毛猎人就在莱桑岛收获2.25吨羽毛、31万多片鸟翼。
鸟粪开采者马克西米利安·施莱默1903年把兔子引入莱桑岛，想开发兔肉罐头和娱乐业。结果，兔子没有天敌，快速繁殖，岛上的植被和秧鸡都没能支撑多久。
“人鸟关系不是笔直的‘屠杀—消亡’之线，它充满好奇、占有、误解、迟疑、克制、眷恋和迟来的醒悟。我相信真正值得写下来的是这种纠缠。”谢熠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写下这样的感言。
1909年，美国总统西奥多·罗斯福批准建立夏威夷鸟类保护区，莱桑岛也在保护区范围内。当时，保护动植物的观念已经出现，相应的保护措施也开始实施，但依然存在野蛮短视的开发和破坏行为。尤其是引进兔子所带来的生态灾难——施莱默当时有充足的资源去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么做。后来，他被剥夺了莱桑岛的租赁使用权，美国政府展开了保护行动。1913年，考察队在莱桑岛击毙超过5000只兔子，但因弹药耗尽，仍有几千只兔子没法清除。
1923年，前述“唐纳雀”考察队抵达莱桑岛，这是他们的第一站和最重要的一站。首席科学家亚历山大·韦特莫尔在日记中记录，岛上荒凉的景象令人压抑，交谈时大家都不自觉地压低声音。莱桑岛已接近一片荒漠，队员发现了秧鸡干尸。好在他们还是遇到了两只幸存的秧鸡，拍下了珍贵的照片。
在去莱桑岛的船上，科学家们意外得知，中途岛上也有莱桑岛秧鸡，是被人带去的。恶魔般的施莱默居然也曾策划了一次莱桑岛秧鸡的迁移，为的是控制中途岛上的昆虫。在1913年的一次保护性迁移中，128只秧鸡被带离莱桑岛，其中45只被送到利西安斯基岛，余下的去了中途岛。小规模的保护性迁移尝试还有多次，莱桑岛秧鸡在中途岛一度繁殖到数百只，但还是因为兔子、海啸、老鼠和二战，最后它们还是消失了。
1941年，莱桑岛的兔子已被消灭干净，植被恢复成果明显，鸟类专家乔治·芒罗提议把中途岛上的莱桑岛秧鸡引回他们的故土。20多只秧鸡已经在笼子中等待运输，夏威夷农林委员会主席弗兰克·洛西却否决了这个计划。有学者分析，洛西曾在文章中提到欢迎一切“有实用价值，外表美丽，或者鸣声优美”的鸟类在夏威夷生活，秧鸡的外形和声线都太普通了，没能入官员的法眼。
谢熠分析，20世纪中叶前后，保护观念虽已出现，但并不完美。需要保护的动物已经可以免于遭受人类屠杀，但人们也会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些更具吸引力的物种上，而忽视其他不那么突出的物种——这反映了那个时代对生态保护的认知水平。
对于莱桑岛秧鸡的命运，谢熠的评价是：既极为幸运，又有着极大的不幸。莱桑岛秧鸡留下了珍贵的视频和多达259个标本，是灭绝秧鸡物种中绝无仅有的。但这些完备的记录，证明了这种鸟是在人类有能力和意愿保护它们的时代灭绝的。
《鸟儿永不归来》
谢熠 著
上海人民出版社·光启书局2026年9月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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佟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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